天地同和

陽光傾洩暖意融融，光波流轉萬物燦燦，雲霞漫天花兒柔美，晨露已晞風光清晰。黛玉朦胧間睜開眼，頭頂是晶紅的紗幔，她轉頭去看湘雲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。

“怎麽了？什麽時候醒來了，也不說一聲。”

湘雲捧着臉，穿着乳白裏衣翹着腳說道：“林姐姐，你生的真好看。林姑父林姑母怎麽生出的你啊？”黛玉笑着捏捏她的臉蛋道：“你也好看。不然老祖宗怎麽最愛你？快穿好衣裳，凍着了便回家去，我不留你。”湘雲聽了，連忙起來穿戴。

林家都是吃得清淡的，席間也有些尋常口味的菜，各人面前都有合口味的。鳳姐笑道：“你們看看，她見我吃了幾次粳米粥，這下便上來了。我偏生只吃兩口，好歹再嘗嘗這暖香桂栗飲是什麽味道。”李纨笑道：“這個滋味好，咱們家裏也做來吃，暖烘烘的。”

湘雲早就想好了要去玩，拿了碗腌漬槐花拌飯就着姜汁蜜薯茶草草吃了，忙不疊去尋貓了，幾聲喵喵滿屋響，無一出自小花貓。

寶玉坐在黛玉身邊，笑道：“我方才叫春纖拿了燈去，這個便留在這裏，我日後再做些別的來。”黛玉給他夾了塊水晶脍，說道：“我自然是聽你的，何況潇湘館裏還有呢。”

寶玉順勢說道：“那咱們什麽時候回去？”黛玉挑眉道：“你是不願意在我家住了？”寶玉撓撓頭說道：“可我玩不過兩日便要走，沒有什麽理由能一直住下來。不若，便說我生病了或是跌了一跤？”

黛玉忙道：“現下還沒過正月，別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來！”寶玉立刻閉上嘴，眨巴着眼睛看她，黛玉悠悠道：“我才不理你。父親好不容易回來，我是要陪着他的。”

寶玉頓時蔫了，含淚吃了兩大碗米飯，勢必吃空林府，好叫林家父女并一群下人都住到家裏去。

這頭興致勃勃地玩了幾日，鳳姐忽地接到家裏的口信，說是宮裏那位病重的老太妃去了。她尋思了一會便托人給賈琏去了消息，正好黛玉派雪雁來請，她便一起過來芙蓉院了。

“你們嘀嘀咕咕什麽呢？”鳳姐一進來便看到湘雲惜春湊在桌邊吃點心，黛玉笑道：“鳳姐姐來了好說你們，這兩個人片刻也等不了了，待會吃不下飯了我才要生氣呢！”鳳姐拉着她的手笑道：“我倒是有一個好消息兩個壞消息要說了。”

湘雲忙放了點心，抹抹嘴問道：“什麽好消息？什麽壞消息？”鳳姐道：“一個好消息是你們松快了，還能多住兩日。”惜春樂得拍手大笑：“這可真是好事兒！”黛玉挑眉問道：“還有什麽壞消息呢？”

鳳姐道：“一個是身上有诰命的都要去宮裏，另一個不就是得叫你林姐姐看管你們了？”湘雲愣了一下，随後喜滋滋提着裙邊跑出去：“我這就去找她們來。哪裏是什麽壞事？分明是極好的，我們姐姐妹妹一起多好！”

鳳姐唉聲嘆氣道：“我和你大嫂子便是要去，不就是壞事兒了麽？”惜春黛玉都嘻嘻地笑起來。

賈母等人一合計便叫幾個姊妹在林家多住幾日，等過了頭幾天再接回去。寶玉等人哪裏有不依的，紛紛表示贊同。

因着滿城服喪，人言輕腳步緩，迎春本來話就少，現在更是不說話了。黛玉點點臉頰說道：“咱們也不大張旗鼓，只在家裏盡興就好了，也不必很拘泥自己。”她吩咐下人在屋外的芙蓉花樹下紮了一個秋千，迎春果然歡顏，水晶慢慢地推她玩，引得大家都争搶着要玩，笑聲喊聲充斥着歡快的小院。

寶玉悄悄站在黛玉身後，從懷裏掏出一個青色小布袋遞給黛玉，黛玉接過來一看裏面是各色的豆子，寶玉見她疑惑便道：“今兒是中和節，《禮記》裏有致中和，天地位焉，萬物育焉的意思。”黛玉點頭道：“原來這就叫獻生子了。從前只吃過，還真沒種過呢，還得靠你指點了。”

“什麽叫獻生子？”邢岫煙聽得雲裏霧裏，探春道：“他們兩個的事情，咱們哪裏能懂？許是寶玉又胡謅。”寶玉笑道：“這還真不是呢。今兒确實是中和節，咱們互送瓜果谷物，或吃或種，寓意五谷豐登。”探春道：“話雖如此，我們卻沒有的。”

寶玉撓撓頭羞紅了臉，喃喃道：“我，我叫她們再送來……”黛玉捏了塊白玉糕喂給探春，“這會子可好了？現下早不過這個啦，只因着我接待你們才有的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！”探春接了點心小口吃着，眨巴着眼笑。

邢岫煙倒是來了興趣，笑眯眯說道：“我只知道明兒是龍擡頭，今天居然是中和節。”李绮李紋兩姊妹坐近，連秋千也不争了，把玩着小辮子好奇地聽。邢岫煙道：“不過明兒便好玩了，什麽龍耳、龍須面、龍鱗都能吃到。”寶玉笑道：“也有今日和明日一起過的，不然今天也過節明天也過節，日日都過節了。”

湘雲奔過來說道：“好，好！林姐姐，別忘了溫兩壺酒。我是最愛吃的，什麽都不能缺了。”黛玉笑道：“林老自然都會備下的，他年紀大見識也多，若是少了咱們自己悄悄吃去。”

幾個粗使婆子捧了泥瓦花盆來種豆子，寶玉挽了袖子笑道：“你們就等着秋天吃綠豆糕紅豆餅子罷！我可是一把好手呢。”湘雲忍不住說道：“羞羞羞，若是不成了，我可要笑話你呢。”襲人笑道：“你且信他，從前種的美人蕉也開花了。”

寶玉熟練地掏了幾個洞，分開放了幾粒輕輕掩上，撮了些水淋上。他确實除了讀書什麽都能乾好，當然發了狠，書也能讀好。

惜春最小，趁着姐姐們被種豆吸引過去終于坐在秋千上，入畫推着她越飛越高，迎面而來的風撲在面龐上，整個人都貼在清爽的蒼穹上。她想要張開雙手卻不能，想要喊叫又什麽都說不出來，心中感到無比暢快。

探春提了一柄竹竿放在身邊，掰了小塊的點心喂魚，迎春坐在一邊看着魚嘴時不時上下浮動，有趣極了。紅色的鱗片浮在水面，湘雲和寶琴哈哈大笑兩聲，吓得它們頓時隐入湖底，探春撒開竹竿去撕她們，擰着眉頭氣道：“我把你兩個上蹿下跳的皮猴兒，看我不打們！”

寶琴轉身往惜春那邊跑，湘雲則躲在黛玉身後，揪着她的絲縧繞在指尖，撒嬌道：“林姐姐，好姐姐，你幫我攔着她~我記着你的好呢。”

黛玉點點她的額頭搖頭道：“你們吵吵鬧鬧玩去吧，我與你好，與她也好，她與她也好，你就不是她的好妹妹了？”湘雲嘟着嘴睜着無辜的大眼睛看向探春，她果然不生氣了，狠狠揉了一把湘雲的臉蛋便放手了。

紫鵑襲人坐在廊下做夥計，香菱取了各式的毽子來。湘雲拿了一個玩，咯咯笑道：“那個愛踢毽子的進宮去了，要不然還能引出笑話來。”寶玉先踢了兩個，上上下下地很有意思，一個沒留神毽子飛高了，插在樹枝間落了一地殘花。

探春跑走後迎春起身坐到樹下和邢岫煙下棋去了，這會洋洋灑灑的花瓣落了一身，過了柔和的涼風吹起發絲，兩人都籠進溫柔的花雨裏相視一笑。

寶玉自以為惹了事緩慢挪走，見迎春沒生氣才放心。黛玉拿了一卷書靠在搖椅上看得入迷，手心忽然被塞進了什麽，她有心去抓，卻發現掌心留下一粒紅豆。寶玉含笑看着她，輕聲道：“這粒好看，不種也使得。”

書卷上巧有一句“收紅豆，樹底纖纖擡素手。”

黛玉正要說話，湘雲在身後喊道：“再高些再高些！”寶玉黛玉回頭一看，這個大膽的丫頭不好好坐着玩，竟然站起來叫翠縷用力推她，李绮捂着嘴擔心道：“可不能了，當心跌進池子裏了。”湘雲抓着繩子晃，笑道：“不會，我手勁兒大。”

惜春坐在廊下認真看她們玩，捧着臉嘴角噙笑。院子裏明媚的光收回去，和煦的風更生清冽，真是一派好風景。

湘雲站着飛向空中，而後退到樹蔭下，她微曲着腿好叫自己蕩得更高，身後仿佛生出一對翅膀，下一刻便能自由地飛到雲層間。忽而點點涼意落在臉上，湘雲眯着眼感受，“哎喲，怎麽下雨啦！”

池子裏濺起圈圈漣漪，滴滴水珠沒入草地，翠縷忙擡手幫忙遮雨，扶着湘雲跑到屋檐下。

寶玉握着帕子給黛玉擦臉，問道：“你方才想說什麽？”黛玉笑道：“索性這雨不大，正應了那句收紅豆。”寶玉只憨憨地笑。

清風吹散雪白的宣紙，滴滴墨團暈染了層層字跡，朱筆滾落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，尤氏斜眼看着尤老娘哭天搶地，尤三姐躺在床上木木地看床頂，尤二姐坐在床邊落淚。她一個人坐在桌邊面無表情，等到哭聲漸小才開口說道：“你們唱完了麽？我白日天不亮便去那裏頭守孝，夜裏回來還要聽你們來一出，熬死了我又有什麽好處？”

尤老娘氣得跳腳，指着她罵：“若不是你烏鴉嘴，你妹妹現下就好了！你！你！”尤氏對這個偏心的老娘沒有什麽話，翻了個白眼甩着帕子走了。

“誰家當家的做成我這樣的？憑誰都能踩在我頭上，香的臭的都拉回來。現下不管不顧地傳出去了，難不成叫我拿刀全砍了不成？”

尤氏砸了兩個茶杯想到賈珍賈蓉二人回來還要指責她一頓，氣得什麽也不管了，坐了車往榮國府找鳳姐。

鳳姐見了她便笑，桌上擺着茶水糕餅，“你也來了，珍老爺才來了一回，我早早備下你愛吃的，就等着你呢。”尤氏正煩躁，不由分說地拉着鳳姐去了裏間抱怨。

一直等到白圈紙錢撒了滿城，悲哀的鐘聲漸漸散去，賈母王夫人等也不必早出晚歸，賈琏也就把姐妹們都接回來了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